长崎今日又下雨 ——追忆古贺嘉之先生
作者:周朝晖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来源:厦门友谊教育集团





《长崎今日又下雨》是一首在日本家喻户晓的经典老歌,也是我最早学会的日语歌曲。这首歌格调浪漫曲调忧伤,以充满异国情调的长崎为背景,诉说旅途中的邂逅与慕情,扣人心弦。只是,歌声唤起我无尽思念的对象,不是美丽多情的长崎女子,而是一个老先生。这位名叫古贺嘉之的长崎老者教会我这首歌,也是我学习日语的启蒙老师。虽然先生早已作古,但其音容笑貌已融于旋律之中,歌声响起,往事历历在目……

与古贺先生结识于1991年初夏,已是二十八年前的往事了。此前他从日本长崎某高校退休后受聘来华当外教,先后在复旦大学、厦门大学从事日本语言文学教学工作。我与先生原本素昧平生,因赴日自费留学迫切需要掌握日语,却苦于求学无门,自学又不得要领。家在厦大近水楼台,通过先生弟子余有志君的引荐,得以登门求教并结下情谊。

 第一次见面的情景至今记忆犹新。那时他住在厦大凌峰楼专家公寓,一座带花园的房子。先生年过花甲,身材瘦高,相貌清癯儒雅,饱满的额头上几条抬头纹,眼窝略凹,长脸高鼻,见面惯常抿嘴微笑点头,和蔼可亲的老派绅士形象打消了初见时的拘束。那晚天气奥热,屋里没空调,先生一身雪白的日式便服,上身斜襟短袖,在左腰间端端正正打了个八字结,下身宽舒的七分裤,手摇一柄小折扇,让我想起日剧《姿三四郎》中的矢野先生。

但初次登门拜见,我差点被拒之门外。先生个性爽朗随和,但又自有方圆,凡事都自有规矩。对我上门求学日语之托,先生慨然应允,且无需任何费用或条件,但他要求来者须具备相当基础,按部就班从零开始者,既没精力也没兴趣。这门槛对我不高,因此前我已自学过三个月日语,能把《标准日本语》初级上册倒背如流,余君测试过很很有把握。谁知我太不争气,那晚不知是紧张还是哪根脑筋没理顺,先生几番询问,我张口结舌愣是吐不出一句话,总是余君从旁解围。最终,失去耐心的先生回过头冲着老余苦笑,脸上带着一丝失望和狐疑,似乎在揶揄他的轻率,两人就此聊开。我被晾一边真是羞恨交集如坐针毡,就此作罢又于心不甘却又不知所措。

窗外虫声慢慢低沉下来,转眼两小时过去,俩人似在做结束聊天的寒暄,先生频频挥扇边嘟嚷着,我捕捉到似有抱怨天气和居住条件的只言片语,如“拇西啊次矣”(真闷热),“爱啊空纳西”(没有空调)之类,猛然醒悟这是最后的机会了!于是面朝先生,滔滔不绝朗声“背”起了日语,尽是与天气有关的内容,只顾“表现”全然顾不上是否应景切题。先生没想到我会来这一出,愣了一下,好像见到聋哑人突然开口一样,随即哈哈哈朗声大笑,冲余君竖起大拇指:

“周君,矢巴拉细!矢巴拉细”(周君,真棒!真棒!)。

这样,我幸运地成为先生在厦门唯一的“入室弟子。”


 世人都说学习难,学外语更难,而学日语尤其难。对中国人来说,日语初看简单,因为作为文字的平假名、片假名分别取自汉字草书和偏旁部首,行文又夹杂汉字,即便门外汉连蒙带猜也能略知其意。但深入后完全不是那回事,这种“世界上最暧昧最细腻的语言”令很多学习者半途而废,乃至有“笑着进哭着出”一说。我则相反——先是难耐的苦味,而后清甜回甘如嚼青橄榄,回想都是甘美记忆!

求教之初举步维艰,窘迫可笑事一言难尽,单是如何打电话就大费周章。那年,先生带毕业班,授课兼指导论文,忙得很。但再忙每周他都会为我腾出一个晚上,只因没有规律,必须现约。如前所叙,我闭门造车学的是跛脚日语,会文法,会写,会背,就是无法交流,就连打电话约见也是障碍,也不能再依赖翻译。只能自创土法上马,请余君将电话约见的几种场景分写几张卡片,背熟,打电话时见机行事。这样的沟通方式很狗血,每次打电话都战战兢兢,摸着石头过河似的心虚,也闹了不少误会,却也逼使我退无可退,脚踏实地下功夫学口语。

先生的教法别具一格,他对于从教科书学外语很不以为然。上课是面对面交流,教科书是课后我自己的事。一张书桌两人折角而坐,桌上两支圆珠笔,一叠“厦门大学”抬头便签纸,首页上写着课题,比如“天气”“旅游”“饮食”“爱好”等,下面备忘似的罗列了几条纲目,看得出他是事先认真准备的。上课围绕某一话题侃侃而谈。 一开始我如坠迷雾,一边全神贯注谛听,边捕捉他的表情,同时大海捞针似的在大脑里搜寻、揣摩,非常吃力。先生中途不时停下,边听我的回应边在纸上写写画画,是一些我不会的词汇短语或句子,一笔一划非常规整,有时解释也不明白就画简图。所学密度很大,一个晚上往往用去二十来张便签纸。结束前他逐页浏览一过,用红笔勾画重点再装订好给我:“今天的讲义全在这,回去再好好消化!”老师这么用心,我自然不敢怠慢。回到家,趁着印象还在,赶紧将晚上笔谈的内容逐条抄录到本子上,查找字典、语法例句,经常忙到凌晨一两点。我临出国时,这样的上课讲义已积了一摞,有一尺厚。

这种完全异于常规的学习法一开始有点手足无措,但咬牙坚持下来,就慢慢尝到甜头。随着我渐渐习惯了他的发音特点,进入我耳里的话音,从一开始的杂乱无章中慢慢显现出意义来;又随着经常性面对面开口对话,在熟练掌握了一些惯常范式后,原先掌握的零七八碎词语词句找到了套路,说出来就变成了逻辑清楚意义明确的句子,与先生的交流越来越应付裕如。将这一过程回放,有点类似穿越沙漠的旅行:刚开始进退维谷,感觉随时会被淹没在那漫天卷地的黄沙里,渐渐地看到远方的一抹绿色,再走现出方寸绿洲,开始是一小块一小块错错落落,再往前走越多越大最终连成片,变成鸡犬相闻的人烟城郭……突破口语交流,日语学习一日千里,我趁热打铁,几个月所学几乎超过日本语言学校一个学年的内容。

 

       先生出生日本九州长崎,在历史上就是往来东亚大陆的门户,与中国渊源很深。特别在长达两个多世纪的锁国时代中,长崎是唯一与荷兰和清朝贸易往来的港口,也是日本人了解外部世界的窗口。历史人文熏陶之下,长崎人于开放进取之外,骨子里多了一分浪漫与洒脱,不似严谨拘束的本州人。

 先生性格豪爽,爱学问,爱饮酒也爱娱乐。喝酒,是那种小酌慢饮陶然于酒中趣味的喝法,小饮则熏,饮后高歌,情趣盎然。有时上课告一段落,他就起身到屋里踅摸出清酒和我小酌。酒具和清酒是从日本带来,酒盅小而浅如闽南茶盏,酒壶细脖圆肚像仰天的仙鹤,清酒注入酒壶在微波炉里加热后斟饮。先生喝酒不在意菜肴,鱼皮花生、鱿鱼丝、榨菜都是酒菜,这种颇具古风的喝法我到日本也常领教。谈兴才是最好的酒肴,几杯过喉先生兴致勃发,脸色泛红,话题五彩缤纷,聊日本、长崎,聊家人祖先,聊他的青春……这样的交流很受益,我获得很多从教科书中无法领略的东西,就像长崎之于锁国时代的日本,先生成了我了解感受日本文化的最初窗口。

学日语歌也成了我学习的一个内容,先生爱唱歌。他的嗓音低沉很有磁性,声情并茂令人难忘。很多例句,无论语法现象或词语用法,他直接取自一些日本流行歌曲的句子。歌词是最凝练的日常口语,用最简洁快的语句,表达最婉转微妙的感情上,歌词具有诗的特质——我后来研究冲绳民谣时,才领悟到这种“寓教于乐”的妙处。我和先生学会的日语歌不下十来首,像《长崎今日又下雨》《长崎女人》等就是他一句一句教会我的;也有他为我翻录的磁带,这些歌声的旋律后面,都晃动着先生的面影。

先生交游颇广,当时常有日本亲友来访。他鼓励我多参加这类聚会,认为接触不同口音和讲话特点的日本人,有利自然融入语言。有时他脱不开身,便托我代尽地主之谊,充当本地向导。这种学习机会对我来说本是求之不得的事,但先生仁厚,知道我是学生没有收入,每次支给接待预算之外,都另外支付给我不菲的“服务费”,攒起来大概有一千多元,在当时相当大学教授两个多月的薪水。我后来去上海签证用了这笔钱,除去来回火车票、购买出国用品,还有盈余。


 和先生的交游一直保持到在日读书期间,时有书信往来和见面,但这一切终因他的过早离世而戛然而止。隔了近三十年的时空,对先生的追忆难免失之琐碎。但往事并不如烟,沐浴师恩的种种如春风化雨,点滴渗入心田,化作无尽追思,何曾一日淡忘?!

先生辞世,未及古稀。我去过长崎,他的墓地在佐世保九十九岛对面的山麓。

酷暑将尽,台风频发,连接厦门与九州的东亚海域,近日都在台风天气笼罩之下,雨水涟涟。看亚洲气象报道,长崎今日也在下雨,雨点落在先生的墓碑上吧?

雨中无聊,容易陷入思忆,“思君令人老,岁月忽已晚”,打开手机收藏的《长崎今日又下雨》,一遍又一遍,潸然泪下。

追思先生,也凭吊青春,那些和先生渡过的好时光。





姓    名: 周朝晖

所在学校: 厦门友谊教育集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