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期一会,和敬且美
来源:山东大学外国语学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发布时间:2019-03-11

他从包里拿出相机扬了扬:“我现在可以当场拍一张你们的合影哦”,我们一愣。但他的手顿了顿,还是把相机放回包里,扶扶眼镜咪咪笑:“算啦,知道你们不爱照相”。——那是最后一堂课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——题记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他带过的学生都亲切地喊他“沼叔”,到我们这一届,自然也不例外。

沼叔特别喜欢照相,巴掌大的相机时刻不离身,相机里有东京富士山上的早樱吹雪;冲绳黄金沙滩上的橄榄树与浪;蒙特利尔古老街道上的黎明蒙雾;武汉珞珈山下的粉绿荷塘......他随心而行,不停在自己想去地方的清单上打上一个个圆满而美妙的钩。直到过去某个特殊时刻,沼叔决定将脚步暂驻在中国最靠近日本的半岛上的省会城市济南,把它作为自己生命中的另一重要站点。

大千世界万种风情同他一起,进入到我们的方寸教室,被他用流利的日语娓娓道来。情因缘生,日浸月染,彼此都成为对方生命中独一无二的风景。

·润物流芳

沼叔的确很像日本街头随处可见,拎着公文包行色匆匆的中年大叔。他个子不高,微弯的背和染霜的鬓角仿佛在抱怨为生活操碎了心。虽然严守日本的社会规则,上课必穿西装,但久未熨烫、皱巴巴且黯淡的面料反倒让人觉得只是出于形式。就连他自己也对着放给我们看的年轻时的帅照自嘲道:“喊我‘大叔’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啦。”

但没有人会在听完他的课后,依然把他当作一名普通的大叔。当他走进教室,脱下西服外套露出里面袖扣、领口严整的白衬衫,整齐地码好讲义与粉笔,订好防止拖堂的闹钟,铃声响起后用底气十足的男中音说出日语祈使句“让我们开始”时,东瀛之门似乎徐徐打开了,那个一衣带水的岛国传来带着海水清咸气息的真挚问候。

也许是出于巧合,日语外教课的前一节总是英语课。每当我携一身沐得的开放自由的欧风美雨,撞进学校小树林尽头那栋低矮古楼中的偏僻教室,看到沼叔已准备好,静静等待我们之时,都有种穿越了时空的错觉。花径不曾缘客扫,蓬门今始为君开。迎客三味线奏起清幽质朴之音,日语、日本连带着沼叔一起,浸染上独特气质与意蕴。

“提及日本,你们会想到什么?”这是第一堂课他问我们的第一个问题。富士山、樱花、相扑......许多中性且富有日本色彩的独特意象涌现,沼叔认真倾听,不时颔首,并把它们一一记在黑板上,稍作引申。我们都理性且谨慎地避开那些爱恨复杂的敏感词,因为也不知该以何种姿态表达。但发言最后,沼叔帮我们直面了内心的担忧与排斥,他说:“我希望你们能知日,而不是亲日”,语气沉缓而坚定,平和与智慧聚焦在镜片后小却有神的瞳孔里。沼叔边说边扫视教室一圈,我无意间与他满盛殷殷期望的目光相对,突然,内心某处摇动的地方被填满加固,一个充满理解且平等的对话平台构建起来。

日语有言:“神佛千面,张弛恣意”,沼叔精谙此道。会话课上,他是说牙牙幼语的稚童,是说文邹雅言的上层贵族;是亲密无间的挚友,是毕恭毕敬的晚辈。他可以扮演遭遇各种情况的角色,每堂课都有无数出好戏上演,而每出戏中都有重要语法与文化背景,这些于笑闹间被刻入脑海。我们总戏称奥斯卡欠沼叔一座小金人,以沼叔为榜样,绞尽脑汁编对话。所以会话课最耗费心神脑力,平常识记的单词语法,变成真正上战场的必备武器。如果不能熟练运用它,只能在沼叔真诚又疑惑的眼前羞愧低下头——你从未如此渴望准确又毫不保留地表达自己。下课铃声总是在人猝不及防的时候响起,让课在沼叔浑厚低沉的“各位辛苦了”与大家意犹未尽的掌声中结束。之后神佛归位,沼叔套上破西装,拎起公文包微微缩脖走出教室,又成为看起来疲惫不起眼的打工大叔。“哇好厉害呀”——这次只有赞美钦佩之意。

时间似水流过,这是沼叔带我们的第二个年头。他的课像极茶道中的黑釉玲珑杯,历经打磨,沉朴隽永光华内敛。他用杯盛上各味茗茶,如同大隐隐于中国闹市的日本古坊主,苦心劝修行者饮下,以便清荡身心再出发。但我们向往繁华又贪玩,总抱怨茶涩,对此沼叔淡然又包容,只尽心沏茶。玩累了一回头,原来他一直在那里。每次我们负责接待日本交流团,总要拉上沼叔,遇到棘手的表达转身就向他求助,虽然他一定会在之后的课上无奈地说这些都曾反复强调,一定会更加严格地监督常识和句型的背诵,“都是优秀的学生,只要肯努力,一定能学好”。沼叔坚信这一点,他循循善诱希望学生们也能相信。幕府时代,武士归林跟随师傅闭门修练,圆木警枕悬梁刺股,十年磨一剑。而今,讲义、视频、角色扮演,沼叔努力在那间小教室里营造纯粹又真实的语言环境,抛去浮华糊弄,直接开门见山,用最锋利的试刀石打磨即将经世的我们。等到山门开启的那天,“去吧孩子们”,我们背起满满行囊,在前进的坦途上回望,沼叔身影如松,淡淡微笑。

·和敬清寂

也许是受大和民族的民族性影响,沼叔对于外界多数时候持一种礼貌的距离感,比如强调下课后直接出教室就行;从未参与过学生课间热闹的活动...但他又是所有老师中唯一一个开设小型研讨课的,每周一次从未落下。课上我们天南海北地聊着天,沼叔认真倾听并记录,随时补缺补差。学期结束,平素不善表达感情的他突然说:“谢谢你们,我的内心很温暖”,字字清晰。虽然表情依然正经严肃,但我们听后都暖暖地笑起来。

沼叔走了许多地方,心底仍飘着故乡福冈的秋雨。

课上放NHK的新闻练耳朵,如果出现了福冈,他总会骄傲地指向屏幕点下头,仿佛还是血气方刚的少年。“故乡啊,挨着碰着,都是带刺的花”,读起小林一茶先生这首经典俳句,沼叔低沉顿挫的语调中氤氲着克制的怅然。愣怔稍纵即逝,转眼又恢复专注、得体。我经常遇见独自等出租车的沼叔,他在校外习惯性戴着耳机,和他打招呼,一问又是去哪里玩。但在到达精彩目的地之前,必须自己经历一段未知且有些孤单的车程。“一个人坐车不会无聊吗?”“不会呀,听听音乐、看看窗外的风景就足够”,沼叔盯着我的眼,真诚地回答。车来了,他戴上耳机上车,在黑色防水外套和帆布包的陪伴下冲我开心地摆摆手。

这样心底有故乡,脚下有远方的沼叔让我觉得无比真实。我们互相探寻对方熟悉但于己陌生的世界,心意相通惺惺相惜着。沼叔喜欢用“请务必”的句式:“请务必体验一次衹园祭”,“请务必雨中爬一次岚山”......美妙经历与细腻感悟静静通过这些传递出来,落在课堂间隙,折射耀眼又温暖的光。沼叔挥动伊卡洛斯之翅看到了世界精彩,飞行时遇到的风雨和彩虹不断将故乡这块璞石打磨抛光成美玉,内心由此更加饱满丰盈。因为经历过,所以沼叔更能理解我们面对世界大门时的热情又踌躇,“来吧孩子们,不必害怕”,他尽心在前方带路,把自己作为一切困惑的解答,成为我们最强有力的支撑。

距离虽生诚意未减,沼叔身上奇妙的矛盾统一感,源自他心底的敬。如同坚守元诀心神清净的匠人,沼叔尊敬时间、故乡、时间。因敬生和,于是不需太多言语,便与他的心无限亲近。

·世当珍惜

一期一会,看着注定离别的结局,落寞孤寂印在看向对方的眼底深处。

2016年寒假,我赴日本游玩,期间一直与沼叔线上联系,问了他许多问题。最后一学期的课堂上,针对某一话题进行中日两国比较的讨论相应增多。以一个客观视角分析自己的国家,这是很难得的珍贵体验。如何看待中日朝韩四国关系、中国雾霾现象、日本天皇退位...沼叔充分理性且毫无保留地表达着身为一名日本人的看法,以此鼓励我们畅所欲言。知政失者在草野,国际文化交流根基在民间。也许观点还稚嫩,但我们的视野已不复狭窄。我知道分别后我会继续前行,我知道分别后沼叔不会忘记大家,我知道还有无数外教和沼叔一样拥有国际化的胸怀。这些“知道”,或者说笃信,为分别抹上希望的暖色。

和沼叔在一起,如同窥悟茶道。茶釜沸水声,风拂老松声,茶室幽淡光,点滴都耐反复回味。宴散椅具归位,仍有袅袅清香不散——

期会之交也悠长。